广东惠州一条国道旁的青草窝工业园区附近，一家从事动力电池回收的小作坊隐藏于此。近日，当第一财经记者来到这里时，这家小作坊大门处只有一个蓝色门牌号，没有公司名称，且门岗管理森严，进出均需登记。
整个园区内有 6 栋厂房，第一排厂房看上去并没有人办公，而走到后排，整个厂房真实的功能才呈现在眼前，厂房外的水泥地上随意摆放着超过 100 件待拆解的旧动力电池包，有的电池包被撬开了一角，有的电池包旁放着一台小型切割机。
在其中一个厂房内，5～6 名工人各司其职：有人在检测电芯质量、有人操作钻床拆卸电池包、有人忙着给"美化"后的拆机电池贴新膜，还有销售人员在联系客户准备发货。
根据该小作坊负责人吴雷（化名）的介绍，小作坊的业务流程较为简单：首先，从全国各地收购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包；其次，在厂子里拆开电池包，分成一块块的电芯，每块电芯检测过后，进行分组；再次，质量好的电芯重新贴膜后，二次转手销售，而质量差的电芯就拆解提取有价值的金属，比如镍、钴、锂等等。
这家小作坊看上去并不缺旧动力电池货源。记者所在的时间里，吴雷平均十几分钟就要接一个电话，他会问对方是什么牌子的电池，电池容量多少，如果合适他再安排拖车去收货。
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 50% 关口的同时，第一批新能源汽车上的动力电池正迎来退役潮。根据中国电子节能技术协会电池回收利用委员会产业研究部预计：2025 年中国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达到 82 万吨。庞大的市场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商家涌入，但另一方面，也让很多无资质、从事违规操作的动力电机回收小作坊涌入了这个行业。
为揭开小作坊灰色产业链的真实面目，第一财经记者辗转广东省内多地市，但绝大多数小作坊都表现得异常谨慎。近年来，低门槛高收益的动力电池回收小作坊模式在持续被打击，这也让他们变得格外小心。
根据《中国锂离子电池回收拆解与梯次利用行业发展白皮书（2024 年）》，电池回收名义产能可达 380 万吨，但白名单企业电池回收量实际只有 62.3 万吨，产能利用率不足 18%。而非白名单企业却拥有 75% 的废旧电池回收量，尤其是小作坊。
吴雷称，相对于白名单企业上千万的投入，小作坊往往只需要花费不到 60 万元的成本即可参与动力电池回收，但获取的利益却可达到百万量级。
今年 4 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下称"新规"）即将实施，业内普遍认为，新规能有效地管控小作坊。但是多个小作坊老板都向第一财经表示，自己仍有渠道拿到货源。在"价高者得"的市场规律下，如何根治小作坊乱象，仍是业内关注的焦点。
"被截胡"的退役电池
"我们工厂前几年在东莞塘厦，去年搬到惠州，这里还有很多厂家也在做动力电池回收生意。"吴雷告诉记者，自己在全国各地收废旧动力电池，在闲鱼、小红书这些平台都发布了回收动力电池的消息。
在交谈中，吴雷经常接到有意出售电池者的来电，他承诺对方，自己可上门取件。而吴雷在朋友圈，他几乎每天都会分享拖车视频，拖车运送的正是从全国各地收来的动力电池。他说，自己曾经一天能拿到近 1000 个动力电池包，这些电池包的主要来源有四种：保险公司、拍卖公司、网约车公司和个人车主。
"如果客户不方便拆电池包，我们也可以上门拖走整辆报废车运到报废厂或者拆车厂，我们有认识的熟人可以帮忙拆车，但是我们最后需要的只是电池包里的电芯。"吴雷称，电池包拿回来还要进行拆解，一般厂里会用切割机等小型设备拆机电池包，遇上难拆的电池包只能送到外面的拆解厂。
在现场，记者见到有工人操作着摇臂钻床对电池包进行壳体开孔、部件拆卸等，且钻孔时飞溅的金属碎屑散落一地，旁边还摆放着大批电池，仅用纸皮遮盖，工人也并未佩戴护目镜，现场环境较为危险。
拆解后的电池将逐个连接专业的检测仪器，核定每块电芯的容量。吴雷表示："如果一块拆机电芯容量能保持在原本的 50% 以上，我们就判断是质量好的，可以进行二次售卖。"
记者从多个小作坊负责人处了解到，在转手售卖前，这些回收来的旧电池将进行简单的加工，比如：重新给电池包上一层树脂绝缘防护膜，改善旧电池的密封固定性，防水防潮；重新给电池贴上蓝色防护膜，在运输途中防尘防沙等。
在完成上述系列工作后，这些被"美化"后的拆机电池将成批运送到下游的电池组装厂，最终流向两轮车、三轮车、充电宝、储能等领域。
另一家位于惠州的小作坊负责人李森（化名）告诉记者，虽然不是白名单企业，但是自己出货也是有品控的。"有些客户不要防护膜没做好的电池、外壳鼓包的电池，所以我们出厂前都会检查。"但是，李森表示，这类拆机电池并没有质保期，"本来就是旧电池，哪有质保？用完了就报废，我们还会回收。"
至于废旧电池的溯源码，上述多家小作坊由于无回收资质，无法正规上传电池数据，也不能追溯到废旧电池流向何处。
翻倍赚钱的暴利生意
根据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统计，约 75% 的废旧电池流入了非白名单企业，其中就包括小作坊。广州市花都区的多家拆车厂负责人告诉记者，如果报废车有拆卸下动力电池，他们更愿意卖给小作坊，原因很简单：小作坊给出的回收价远高于白名单企业，同样一块电池，前者的报价可比后者高出 30%。
那么小作坊是如何盈利的？吴雷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回收电池的总价主要看电池容量，质量好的电池（即电池容量降至 50%～80%）回收价格为 0.5 元 / 安时～0.6 元 / 安时，但是二次转卖的电池售价可达 1 元 / 安时。
若不计算人工、场租等固定成本，一片 100Ah 的拆机电池可获利 50 元。按照 100Ah/ 片粗略计算，一辆续航 600 公里的新能源汽车大约需要 200 片电池，按照上述拆机电池 50 元 / 片的利润，小作坊可获利约 1 万元。以此类推，若 10 辆续航 600 公里的新能源汽车整体更换拆机电池包，小作坊可从中获利约 10 万元。
吴雷表示："只要客户说出想要的电池容量，我们有货就出。"记者在园区内的仓库看到，这里摆放各种各样品牌的拆机电池，包括欣旺达、宁德时代、国轩高科、中创新航、比亚迪（弗迪电池）等厂商的百余款电池。
但是，这些翻新的拆机电池也不一定"货真价实"。一名员工询问吴雷，客户想要 200 片 120Ah 的电池，但是库存还少 2 片，该如何解决？吴雷回复，缺少的 2 片用 100Ah 或 110Ah 代替即可，" 2 片不达标没关系，而且差距只有 10Ah～20Ah，客户会体谅的。"
而质量不好的电池（即电池容量降至 50% 以下）、泡水的电池、烧过的电池将被归类到废品回收，报价在 0.3 元 / 安时左右，或按吨回收，报价取决于当日镍、钴、锂等金属的回收价。
根据上海金属网，电解钴的价格在 44 万元 / 吨～45 万元 / 吨，电池级碳酸锂价格在 16.8 万元 / 吨～17.2 万元 / 吨，电解镍价格在 14.3 万元 / 吨～15.0 万元 / 吨。以电池级碳酸锂价格为例，从 2025 年 6 月份开始，电池级碳酸锂价格从约 5.8 万元 / 吨大幅上涨，并在今年 1 月达约 16.2 万元 / 吨，价格上涨近 3 倍。
一块 50 千瓦时的三元锂电池包（约 370 公斤），可产出约 155 公斤黑粉（提取金属的核心原料），并进一步提炼出 28 公斤镍、9 公斤钴、5 公斤锂等，综合计价可达 3 万元。
记者在上述小作坊内发现，用于提取有价金属的废旧电池堆放在工业园区的最末端。吴雷称："从废旧电池中提取金属是技术活，一不小心很容易出安全事故，我们这个园区不会做，一般会卖给下游的化学厂。"
从行业前景来看，动力电池回收的市场空间仍在增大，工信部相关负责人在新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据有关研究机构测算，中国即将进入动力电池规模化退役阶段，到 2030 年，当年的废旧动力电池产生量预计将超过 100 万吨。
记者从格林美相关人士处了解到，该公司 2025 年动力电池回收量预计可达到 5 万吨，较 2024 年同期上涨约 50%，占据正规动力电池回收市场份额约 10%。该人士表示："在新政策指引下，‘小作坊’的情况会有改善，公司动力电池回收规模会持续增长。"
在多个互联网平台上，废旧动力电池较为可观的收益吸引着不少人，他们也有意从事这一行业。多家培训机构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自己是白名单企业指定单位招聘，可以专业教导锂电回收。一名培训机构人员告诉记者："新手早期要学会看电池成分报告，再谈如何定价。后期你可以设立回收网点，白名单企业会帮你垫底，我们也可以帮你垫收电池包。总之，渠道、资源都不用担心。"
但是，白名单企业或正规回收点如何与小作坊"斗智斗勇"抢电池，仍然是一个难题。一家白名单企业部长表示："公司对动力电池回收业务的投入已达到千万元级别，但是今年补贴未拿足，业务也是勉强盈利状态。为了平衡整体的收益和成本，白名单企业的报价往往没有小作坊报价高。"
记者走访多家回收点了解到，大部分个人车主并不知道如何找寻正规动力电池回收网点，且车主受到小作坊高价回收电池的诱惑，正规回收网点报价不占优势。但是，回收点负责人们普遍认为，即将于今年 4 月实施的新规可能会给行业带来改变。
正规军"斗法"小作坊
根据工信部数据，目前中国已累计培育 148 家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骨干企业，引领行业规范发展。而与这批骨干企业相对的，是数量过万的小作坊。二者斗法中，正规企业动力电池回收产能利用率不足 20%。
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储能应用分会副秘书长冯思遥告诉第一财经，当前，动力电池回收产能利用率不高的核心原因是回收处理端的"产能扩张"与"可规范回收的退役电池供给"之间存在结构性错配。"行业在预期退役潮带来前集中上马产线，形成‘装置先建好、原料后到来’的阶段性现象。同时，合规、稳定的退役电池供给尚未同步释放，导致整体开工率偏低。"
冯思遥进一步表示，小作坊本质上是无资质或弱监管、低合规成本的回收拆解与粗加工主体，它的影响不止于"抢料"，更会带来系统性风险，包括造成"抬价抢货"，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破坏电池溯源与闭环，影响再生原料质量等。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科技创新部项目主管孙旭东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表示，小作坊的存在对正规回收企业形成全链条冲击，从货源争夺、成本竞争到市场秩序，全方位挤压合规企业生存空间，同时引发资源浪费与环境安全风险。
根据《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2024 年本）》，冶炼废旧动力电池过程，锂回收率应不低于 90%，镍、钴、锰回收率不低于 98%。工艺废水循环利用率应达 90% 以上。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标准技术管理司副司长朱美娜在上述工信部发布会上表示，通过实施相关应用标准，部分企业实现镍钴锰回收率达 99.6%、锂回收率 96.5%。
但是，小作坊缺乏专业的技术或设备，无法实现有价金属高回收率。孙旭东表示："需要明确的是，小作坊只能做简单的拆解，将动力电池打成黑粉，但是对黑粉没有处置能力，黑粉基本上还是需要依靠白名单里的大企业处理，处理过后才能得到镍、钴、锂等金属。"
上述新规发布会现场，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司副司长温雪峰提到，近年来，生态环境部门立足职责，坚持疏堵结合，主要开展了三方面工作，其中一项即是禁非法。为防止废动力电池流向非法企业或"小作坊"拆解处理，2024 年生态环境部印发了相关监督工作方案，相关省份对废旧动力电池拆解处理等单位执法检查 8300 余次。后续，也将在严格执法上进一步发力，严肃查处环境违法行为。
根据新规，废旧动力电池将加强信息溯源管理、回收管理和综合利用管理，明确监督管理和法律责任，强调"车电一体化"报废，推动"生产 - 回收 - 再生"产业链协同。同时，新规支持新技术、新工艺示范推广，推动行业从"低成本竞争"向"技术竞争"转型等。
针对小作坊冲击正规回收企业，孙旭东建议可以从三方面入手：强化政策监督、优化市场竞争机制、技术升级拓宽正规企业盈利空间。比如加快将新规升格为部门规章，明确小作坊非法回收的刑事责任；对回收企业建立"红黄牌"动态退出机制，对环保不达标、数据造假的企业吊销资质。同时，借鉴欧盟《新电池法》，明确生产者、消费者、回收者的法定责任，将电池回收与个人信誉、汽车牌照等联动，消费者需要凭规范企业开具的报废核销证明办理车辆注销，倒逼退役电池流向正规渠道。
在储能领域，冯思遥建议将回收治理前置到项目全生命周期，在招标采购、并网验收、运维合同等环节明确：电池编码与台账要求、退役判定与检测口径、交售路径与回收主体、资金安排（如退役处置预留 / 保险机制）等，把"末端处置"变成"项目交付的一部分"。
对于广大新能源汽车车主，相关部门表示，新能源汽车已经深入千家万户，废旧动力电池的回收利用与你我大家的人身财产安全、生态环境保护息息相关，不仅"人人有责"，更要"人人尽责"。呼吁广大消费者和社会公众能够积极支持和配合新规落实，规范处理废旧动力电池，不将废旧动力电池交售给不规范回收渠道，积极向地区有关主管部门提供违规线索。
( 本文来自第一财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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